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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奶奶

發布時間:2020-04-29作者:宋辰辰瀏覽量:913字號:[]

讀史鐵生《奶奶的星星》,里面有一段:“那是一九七五年,奶奶七十三歲。那夜奶奶沒有再醒來。我發現的時候,她的身體已經變涼。估計是腦溢血。很可能是腦溢血?!?/p>

讀到這里,突然想起我的奶奶。

人說七十三、八十四,是老人難過的坎兒。奶奶也是,沒熬過八十四的坎兒。

奶奶走的那天,我記得特別清楚,那是二零一七年,農歷七月半。

知道這一天會來,從奶奶確診肺癌的那一天起。原以為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,但沒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,還是會有一些驚惶失措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著手機相冊里跟奶奶的合影,回想起奶奶生前的一幕幕,心里久久不能平靜。

奶奶患病的這兩年,我是陪伴她時間最長的,因為那個時候剛好在家休產假。

我們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曬太陽。我挺著個大肚子,她坐在藤椅上,乜斜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兒,又像是在思考著什么。

那段時間正流行一個古裝劇,我拿著手機跟奶奶一起看。

奶奶問:“這是哪個呀?”

我指著屏幕說:“這個是趙又廷,這個是楊冪?!?/p>

奶奶愣了一下,估計不太熟。接著又問:“范冰冰還沒結婚?”

我說:“還沒,她正在跟李晨談戀愛。林心如結婚了,生了個女兒?!?/p>

奶奶問:“她跟哪個結婚了?”

我說:“霍建華,也是一個演員?!?/p>

然后百度給奶奶看。

奶奶湊近手機一看:“噢,霍建華?!?/p>

我問奶奶:“長得帥吧?”

奶奶點了點頭,繼續說:“嘿,趙薇生了個女兒,林心如也生了個女兒……林心如咋沒跟爾康在一起???這幾年也沒看他出來演電視了?!?/p>

我說:“爾康沒得他們幾個混得好?!?/p>

奶奶又問:“蘇有朋呢?”

我說:“也沒結婚,他現在當導演了?!?/p>

奶奶感慨:“咋他們一個個結婚都那么晚……”

我說:“人家明星都以事業為重?!?/p>

奶奶記性特別好,我們上學的時候,她認識的明星比我們還多。前幾年還追韓劇來著,這幾年身體不好,才沒有認識新的明星。

奶奶疼得難受的時候,我們就送她去醫院。我能感覺得到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她是愿意在醫院住的。因為每次只有住院的時候,她的兒女們才會去輪流照顧她。而在家,她只是孤零零一個人。彼時,爺爺因為摔傷腦部,患了阿爾茨海默癥,被接到幺爹家住。兩人各安一處,也說不上話。

奶奶偶爾也會抱怨幾句,尤其是在她身體不爽的時候。她說她這一輩子都在伺候我爺爺,跟著我爺爺沒享什么福。奶奶是城里人,她的妹妹們(也就是我的姨奶們)都嫁給了門當戶對的城里人,只有我奶奶,嫁給了爺爺,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。我問奶奶:“那你當時怎么看上了我爺爺?”奶奶說:“當時家里窮,我是老大。你爺爺剛從部隊當兵回來,媒人到我們家來提親,我看他挺精神的一個小伙兒,就答應了。這一過,就是一輩子?!?/p>

前些年兩人身體都健朗的時候,每天的日常就是拌嘴,你看我不順眼,我也懶得理你。爺爺每天五六點就起床了,然后去地里收拾一些新鮮蔬菜,挑到街上賣。趕上好時候,一兩個小時就賣完了。賣完了回來他也不閑著,吃完飯繼續到地里忙活,拔拔草,澆澆糞。但大部分時候,他都是挑著擔子,從早上轉到下午,轉遍了整個縣城,可能都沒賣完,剩下的菜要么送給街上的熟人,要么挑回家自己吃。

有一次,我下樓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的山坡上有個白色的身影,干活很是利索。印象中父親是胖一些的,而且他干活從來都是穿深色衣服,肯定不是他,那身影分明就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兒。我指著那個方向問母親:“那是誰?”母親笑著說:“那不是你爺爺嘛!”于是,穿著干凈的白襯衫在地里勞作的爺爺的背影,成了我記憶中定格的畫面。而那時的爺爺,已經八十多歲了。

到了后期,爺爺耳朵都聾了,根本聽不到別人說話,但他還是堅持早起,去街上賣菜。他的身體已經漸漸佝僂,不能再挑重擔子了,換成了可以挎的竹籃。奶奶非常不理解,但平時也只是嘟嘟囔囔兩句,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爆發了。那天爺爺收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,拿回來交給奶奶,奶奶一看,是假錢。辛辛苦苦一個星期,所有的零錢都白白送人了,奶奶怎能不心疼?她用手指頭顫顫巍巍地指著爺爺,嘴里罵罵咧咧:“你個老頭子真是何苦呀!賣了一輩子菜連真錢假錢都分不清!”那架勢和嗓門,跟生病的時候判若兩人。爺爺也不作聲,任憑奶奶一人在那兒唱獨角戲。

我時不時會去醫院看望奶奶。預產期前一個星期,我心血來潮,決定徒步去醫院。當時正值春天,沿途盡是美景,綠柳舒眉,紅桃展顏,別有一番春色。邊走邊拍,一路收藏,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醫院。我把拍得的照片一張一張翻給奶奶看,奶奶很是開心,回憶說前年也是這個時候,她和二姨奶從那里經過,也是紅燦燦一片花海,好看得很。

到了后期,醫院開始給奶奶輸白蛋白。聽他們說,這是續命用的。她大概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,于是要求回家住。

在家最后的日子,并不輕松。

浮腫的手腳,深凹的眼眶,干瘦的骨架,病魔早已把奶奶折磨得不成人形。每次她讓我扶她起來或者抱她躺下,我都不敢,生怕一碰,就碎了。

我都是第一時間喊父親過來幫忙,畢竟父親從三月份就開始陪床照顧奶奶,穿衣喂飯,端屎擦尿,日夜侍奉,一天都沒離開過。他已經熟悉,奶奶也習慣讓他照顧。

母親也是每天換著花樣給奶奶做吃的——米湯,面籽兒,糊豆兒,甜酒,綠豆南瓜,小米粥,芝麻糊等等,到了后期奶奶只能吃些稀的。開始還能吃小半碗,后來吃一兩口就不吃了。

奶奶去世的前兩天,母親蒸了包子,問奶奶吃不吃,奶奶竟然出人意料地吃了大半個。

我偶爾會給奶奶削水果吃,蘋果、梨、桃子,她每次都是慢慢地嚼,反復地嚼,嚼得碎碎的,我看差不多了,就再喂她一瓣兒。狀態好的時候,奶奶一口氣能吃三四瓣兒。

奶奶入殮的時候,嘴巴還張著,然而她再也吃不了任何東西了……

奶奶走之后四個月,爺爺也隨她而去了。那一年,爺爺整整九十。他們的老房子一直在那里空著,每次回家我都會進去看看,那里有奶奶和爺爺生活了一輩子的痕跡。后院的墻角因為潮濕,生出了很多苔蘚和蕨類植物,綠油油的,欣欣然一片。

有一次做夢,我夢到奶奶了,我們一起在院子里曬太陽,陽光灑在奶奶銀白色的頭發上,甚是溫暖。

(編輯:翟向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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